

在加拿大生活久了,你会慢慢发现,方向盘几乎成了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。去超市买一盒鸡蛋要开车,去街角寄一封信要开车,甚至想散步,也得先把车开到某个有风景的地方,再下车走。没有车,日子就像缺了一条腿,哪里都去不成。可也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驾驶生活里,那些微小的、几乎不值一提的瞬间,偏偏最让人难以忘怀。
我想说的,是一个关于闪灯的故事。
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,阳光斜斜地铺在前挡风玻璃上,路两旁的枫树刚抽出新叶,浅绿浅绿的,像谁不小心泼上去的水彩。我正沿着一条限速六十的乡间公路行驶,车不多,天很蓝,车上放着老歌音乐,整个人懒洋洋的。就在这时,对面车道驶来一辆深灰色的皮卡,离我大约还有一百米时,它突然闪了两下远光灯。

那光很短促,像有人隔着车窗冲你眨了眨眼。
我下意识地松了油门,车速从六十出头慢慢降到五十。皮卡呼啸而过,司机是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白人,我看不清他的脸,却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,像是一个随意的招呼。再往前开了不到一公里,路边一片小树林的缺口处,停着一辆警车。警员正坐在驾驶座上,手里举着测速仪。

我轻轻踩了刹车,从警车旁滑过时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小时候在黑暗的走廊里走,有人悄悄替你开了一盏灯。你不知道他是谁,他也不知道你是谁,可那一点光,实实在在照在了你脚下。
后来我留意过,这样的默契其实不止一次。有时候是白天,有时候是黄昏,对面来车闪两下灯,我放慢速度,果然前方有警察蹲守,有时是测速,有时是查酒驾,有时只是警车停在路边处理事故。闪灯的人从不多说什么,被提醒的人也从不鸣笛致谢,一切都在两下灯光里完成了。像是行车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暗语:前面有情况,你慢点。
有一回,我自己也做了那个闪灯的人。那天傍晚,我开在一条熟悉的路上,远远看见对面车道有辆白色小车飞驰而来。而就在我前方不远处的桥洞下,一辆警车正安静地停着。我几乎没有犹豫,左手轻轻一抬,远光灯闪了两下。那辆白车果然减速了,从我身边经过时,我看见司机是个年轻女孩,她微微侧过头,朝我的方向点了一下头。就那么一下,轻得像风吹过草叶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在这片地广人稀的土地上,车与车之间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遥远。我们隔着钢铁和玻璃,隔着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距离,我闪两下灯光就能把陌生人连在一起。那光很短,短到只有零点几秒,可它穿过的,是人与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防备。

我常想,为什么这样一件小事,会让人记这么久。大概是因为,在加拿大的公路上,你很少有机会和陌生人说话。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车里,听着各自的音乐,想着各自的心事。可那两下闪灯,就像一句无声的问候,一句不必回应的提醒。它不热烈,不煽情,甚至算不上什么善举,可它就是让你觉得,这条路上不止你一个人。

后来我开车时,偶尔也会遇到对面闪灯。每一次,我都会轻轻松开油门,让车速慢下来。而每一次,我也都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声谢谢。那声谢谢没有人听见,可它确确实实存在过,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荡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

生活里许多微小的事情,就是这样让人难以忘怀的。它们太小了,小到不值得写进日记,小到过了几天就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。可它们又太大了,大到能撑起一整天的好心情,大到过了好几年,你还记得那两下灯光,像两颗遥远的星星,在你前行的路上,轻轻眨了一下眼。



